开年大剧《太平年》中，除却钱弘俶、赵匡胤等主角之外，要说谁让人印象最深，恐怕非冯道莫属。这位历仕四朝十君的朝廷元老、百官之魁，在兵荒马乱的五代乱世中从始至终屹立不倒，堪称那段历史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生前行走于各方政治势力的钢丝上，死后又在美誉与污名之间争议不断——欧阳修骂他“不知廉耻”，司马光封其为“奸臣之尤”，当代学者葛剑雄则称他是“乱世务实主义者”。
然而，电视剧《太平年》的播出，在大众文化层面上为冯道的形象带来了新的解读。董勇饰演的冯道，既是一个静观历史流转的见证者，也是一位默默推动时局的实干家。他不执着于谁做天子，只求在乱世中为百姓谋一份生存之道。
近日，在播客《三人行不行》中，董勇深入剖析了这个角色的复杂内心，把冯道还原成一个普通人，解读他在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与内心坚守。“五代十国没有代表性的皇帝，但整个年景，越不过冯道。”编剧董哲的这句话，成为董勇塑造角色的精神内核。
“这就是我一直想演的”
接到《太平年》的剧本时，董勇正在拍摄杨磊导演的另一部作品《人鱼》。导演递来《太平年》剧本，董勇看完“惊到了”，“董哲老师的剧本写得太好了，叹为观止。”董勇直言自己对古装剧向来挑剔，用编剧董哲的话来说，古装剧是演古人生活的，历史剧是演古人工作的。前者他始终觉得“做不到”，而《太平年》属于后者，写的是五代十国的朝堂博弈与民生坚守，这点戳中了董勇。
董勇一眼相中了冯道这个角色。在他看来，冯道是五代十国绕不开的核心人物。“董哲老师概括得很精准：五代十国没有代表性的皇帝，皇帝是轮流做，一年、一两年换一个，但整个时代，越不过冯道。他就像一枚印章，冯道认可你了，你的皇位就名正言顺了。”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董哲的剧本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形象。“我看到的冯道，挡不住的事情，就尽力维持，尽量让大家少流血少杀人。你这个皇帝做不到我想要的样子，那我能干什么事，就尽力去干。他的台词中从来没有对权力的操控和算计，永远围绕民生。他关注春播秋收，关注全国人口数量的下降，考虑的是一个怎样的朝廷才能把人民养活、才能被人民爱戴——这是最打动我的一点。”董勇感叹，“这就是我一直想演的历史剧。”所以，他多次向杨磊导演毛遂自荐。“导演一开始想让我看看别的角色，因为比冯道戏份多的角色很多。”但董勇表示“非冯道不演”，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之后他又主动找到出品方华策争取，最终拿下了这个角色。
为冯道设计“假寐”
饰演冯道对董勇来说挑战巨大。“冯道是令公（中书令），还是大儒，所以他的台词是大段大段的文言。我提前两三个月就开始准备，先把文言文全部翻译成白话文，去理解他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理解了之后再去背，一句都不能出错。”董勇介绍，编剧董哲撰写的《太平年》剧本缜密到几乎不允许任何即兴发挥。“每一句都有深刻的背景意义，你不可能改动或者临时发挥，表达得比他写的台词更好。”
史书中描述冯道“枯瘦”，对此董勇没有纠结。他抛开了外形桎梏，借鉴京剧武生的台步，为冯道设计出沉稳的方步，又从唐朝古画里人物“腹大、八字脚”的体态中汲取灵感。“你可以去看一些唐朝的画，都是肚子大大的。因为他们也不锻炼身体，基本上就是一日三餐以后往那儿一‘窝’。冯道更是往那儿一‘窝’，他有批不完的公事，看不完的书，所以几乎都是‘窝’着的，他的肚子可能‘沉淀’得很大。”
导演杨磊也在帮董勇找感觉。在剧中，除了朝堂议事，冯道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他的办公地点。四朝十帝之所以个个都离不开冯道，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精通关键行政技术的人，包括税收、法令、人事等等。冯道掌握的这些技术能够保障一个朝廷在战乱中得以维持基本的运作。所以，冯道要面对大量的行政文书工作。
董勇记得：“第一天拍我的戏时，杨磊导演要求道具人员把我周边堆满，现场东西不够用，还要去别的仓库拿。所以剧中冯道的办公地点堆满了各种文牍，这个场景很快帮我找到了冯道的状态——一个陷在文山书海之中的老臣。”
董勇坦言，他对冯道的核心塑造逻辑，是“示弱避祸”。“我想象中的冯道，是40岁装成50岁、50岁装成60岁的样子。”董勇解释，这种“显老”不是真的衰老，而是乱世中的自保之道，“年纪大一点，还是个文官，哪怕说错话、得罪人，也能多一份容错空间，免于祸端。”
权位争夺上，他是无害的。因为他不可能起兵造反，也没能力振臂高呼更换一个皇帝。怎么表现冯道的无害呢？董勇为冯道设计了“假寐”状态——朝堂上，他的目光永远是向下看的，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也“假寐”，实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些设计让冯道的“老谋深算”被具象化了。董勇塑造的冯道最“出圈”的特质，便是被网友描述为“活人微死”的那种缓钝感。
董勇对于冯道的深刻揣摩，得到了最关键的认可。开播仪式上，他终于见到了编剧董哲，对方告诉他：“看到第一场戏你站在那儿的样子，就觉得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冯道。”
冯道的“坚守”
但是，《太平年》中的冯道并非一味做事没有态度的人。剧中三场戏很能体现这一点。第一场戏，石敬瑭临终托孤。他将自己7岁的嫡子石重睿托付给冯道。冯道一直抄着手，没有去接，直到石敬瑭最后恳求，才把小孩抱过来。在董勇看来，这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人生重大选择时一定会表现出的犹豫。石敬瑭向契丹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还去当了人家的儿皇帝，冯道对他不可能没有看法，这是其一；其二在于，石敬瑭去世后，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除了嫡子石重睿，还有义子也是年纪最大的儿子石重贵。乱世之中，手握兵权的石重贵显然更有实力。如果他上台，会不会把石重睿当做威胁斩草除根？会不会因此殃及自己？这是冯道必须考虑的事。
第二场戏，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兵临汴梁城下，朝堂上下异常恐慌。桑维翰等大臣主张废掉石重贵，让石重睿继位，以此向契丹求和。出面阻止的是冯道。他觉得不公平。“当初石重贵出兵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时，你们就尧之舜之歌颂他。现在他失败了，你们又恨不得把他扔出去当替罪羊。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忠臣良将，只不过换一个神主牌位……”
董勇分析，冯道心中对石重贵还是肯定的。石重贵继位之后，没有像石敬瑭一样继续当契丹的“孙皇帝”，而是决议北伐。要不是杜重威临阵倒戈，很可能就成功了。冯道心里非常看不起投降的杜重威和张彦泽。当张彦泽率军逼近时，他挺身而出，下令赵匡胤坚守城门，怒斥“中原可易主，但不可交于无忠无义之徒”。
第三场戏，钱弘俶就“乱世里的是与非”质问桑维翰。这场戏冯道全程没有台词，只有眼神。董勇的理解是：钱弘俶说得对，桑维翰说得也有道理。割让燕云十六州不是桑维翰一个人能决定的事。质问和指责，在国家巨变面前都显得苍白，所以他沉默不语。冯道不语，只是埋头做事。但他把期许都寄托在了赵匡胤、郭荣（柴荣）、钱弘俶三个年轻人身上。他提点他们看清局势，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会对他们感叹“年轻真好啊”。他希望这些年轻人能完成他做不到的事。“冯道做到了那个时代文官所能做到的一切，一直在尽力而为。”董勇说，“冯道的坚守，不是忠于某一个皇帝，而是忠于他一生的理想——就是‘太平年’这三个字。他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这些勃勃向上的年轻人，盼着这些后辈能真正实现那个太平年景。”文/毛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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